程和平 /文

前段时间，一则由台传媒账号“台小文”发布的短视频，引发了关于宁海名称的广泛讨论。光评论区的留言就达八百多条，大家争得挺热闹。争什么呢？就争台州人嘴里那个有点特别的叫法——“wa宁海”。这一争，就带出了三个很有意思的问题：第一，为什么非得加个“wa”来叫宁海？第二，这个“wa”字到底该怎么写，是什么意思？第三，有人说该写成“外宁海”，这靠谱吗？

很多朋友觉得，这么叫大概是为了跟台州府城“临海”区分开，怕搞混了。有天台的网友觉得该写成“横宁海”，因为宁海不就“横”在天台旁边嘛。这个说法听着有道理，但“横”字在天台话里读“wa”，放到别的县（市、区），口音就对不上了，所以要当标准答案有点勉强。

这个“wa”，在台州各地发音是一样的，说明它应该是同一个字。现在大家常写成“华宁海”，但仔细想想，“华”字在这里就是个“音译”，根本讲不出个道理来。再说，“华”字在天台话口语词中通常不读“wa”。也有人说，是不是划拨的“划”？因为宁海以前从台州“划”给了宁波。但台州话里，“划”字是入声，读起来声音短促，跟“wa”这个长音也对不上号。

说到这儿，就不得不提另一个热门候选——“外宁海”了。不过这里面有个方言的坎儿。在台州话里，平常说“外公”“外婆”“外面”“外国人”，“外”字多数地方念成“nga”，这就是白读音（天台话有“nga”和“ngei”，仙居话也有“ngei”）。只有在像“王员外”“祝员外”这种旧词语里，才用到文读音。“外”字的文读，多数地方读如开会的“会”，如台州市区、温岭、临海、天台等，只在少数地方（如三门）才念成“wa”。不过，如果“外宁海”是日常叫法，却用了文读的“wa”音，这本身就跟说话的习惯相悖。

在讨论中，有个老台州人才懂的读音被多次提到。台州老一辈人，在方言中常常把“宁波”念成“能波”，“宁海”说成“能海”“华能海”。可以想见，光是“宁”字念成“能”，就已经把“临海”和“宁海（能海）”的读音分得清清楚楚了。也许有人会说“wa”字是为了在普通话中区分两地而添加的。这个观点也不攻自破，因为“wa宁海”这一说法早在普通话普及之前就已存在于民间口语中。

所以“宁海”前面这个“wa”，恐怕还真不单单是为了区分读音才加上去的，它很可能另有一层老故事。

这老故事去哪儿找？线索还得从旧文献、老县志里翻。历史上，宁海、象山、三门这几个地方分分合合，关系很深。就在清道光《象山县志》里，我们找到了“外宁海”三个字！其中明确记载：“（象山）自神龙二年隶台州，至广德二年改隶明州，凡五十八年，至今相传为外宁海者以此。”可见，“外宁海”最初竟是对象山县的民间旧称。

这个称呼的源头，与宁海自身的版图变迁密不可分。正如清光绪《宁海县志》所言，宁海疆域在唐代经历了关键收缩：先是神龙二年（706）象山从宁海析出，这是地理版图上的“分”，当时宁海和象山都归台州管（据清《浙江通志》）；到广德二年（764）象山改隶明州（宁波古称），这才是政治归属的“离”。县志里所讲的“自析象山属明州，宁海疆域始狭焉”，正是将这两步看作一个完整的历史事件——当这片故土不仅在行政上分离，更在归属上彻底转向他州时，宁海在人们心理与地域影响力上的“疆域”才被真正感知为“狭窄”了。民间将这片“分离在外、归属明州”的故地称为“外宁海”，可以说是对这一历史过程最精炼、最生动的概括。

这样一来，事情好像就串起来了。很可能，最早“外宁海”是宁海人的叫法，指的是象山，“外”字读“wa”是当时的口音。后来这个叫法在台州各地传开，但本来的意思大家慢慢记不清了，就干脆按自己方言里“wa”的音，写成了“华”字或者别的同音字。同时，因为“宁”念“能”已经能和临海两字的读音区分开，前面那个“wa”是什么意思就更没有人追究了，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叫了下来，甚至最后安回到了宁海自己头上。

所以，绕了一大圈，现在常写的“华宁海”，它最初的真身，十有八九就是“外宁海”。一个小小的地名，藏着地理的变迁、方言的流转，还有人们口口相传中丢失又寻回的片段历史。至于这个称呼是怎么从象山“搬”到宁海身上的，那可能就是另一个有待挖掘的故事了。

https://paper.taizhou.com.cn/taizhou/tzrb/pc/content/202512/30/content_244243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