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话当药人爽快
金时锋
(穿了一辈子制服)
19岁离别家乡,今年回台州住得最长,整整七个月。
朋友问,最过瘾是吃海鲜吧?不!家乡海鲜有名,不敢多吃,怕痛风。
说说离家50多年的游子感受吧:最过瘾是听本地话,说本地话。从早上晨练,进菜市场,到白天走亲访友,晚上看电视,无不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。以至于回北京与人交流,我还忘了对象侃侃而谈,弄得朋友云里雾里。
本地话在台州普及最广的有两句:一句是“本地早吃功,饭店嫂讲功,阿福白搭喷松”;还有一句是“老话当药人爽快”。台州人讲台州话,打开电视常能听到这两句。
《阿福讲白搭》这个栏目在台州很有知名度,做成了品牌。有《阿福讲白搭》《阿福讲健康》《阿福平价商城》等等。我最喜欢其中小辉出镜的板块,请老阿公老阿婆讲老话,讲完给双运动鞋。讲的老话离我儿时很近很亲,每期都看,漏了回放,听得过瘾。
不敢想象没有这档节目,台州的中老年朋友是什么心情。
前年我妈大腿摔伤,来椒江静养,一到开播这个点,拿着遥控器不放,熟练地按到台州2台。她把女主持人小应说成“阿福嫂”,我纠正她,一会又忘了。今年夏天特别热,小应剪个短头发,老娘说“洋希希”不好看,可见主持人在观众心目中的位置。
查百度,台州话属吴语方言。临海因兼南台和北台的地理位置及曾经台州府的地位,为台州代表方言。有人不认可台州话是吴语,台州自古是东瓯越国,讲的是瓯越话,与苏南的吴语无关。
台州话在传承过程中,先辈们总结了许多生活中的经验,准确表达某种见解,富有哲理性,谓之老话。老话从实践中来,经过实践反复检验,简单、好记、管用。像“春风割人肉,春水好洗浴”“吃过端午粽,棉衣远远送”“一到霜降,田蟹滚壮”,“夏至杨梅满山红,端午糕饼出大虫”“天上豆芽云,地下晒死人”,这些节气、气象和农谚,在农村流传甚广。无论下地的壮汉和居家妇女,哪怕目不识丁,都能随口说出几条。到什么时候就干什么事情,这是对自然规律的遵循。
在生活实践中,人们会创造出一些新的“老话”。今年夏天,我向发小打听村中首富的情况,二十多年前,他家买了汽车,盖了两间四层楼。发小告诉我,这辈子钱是赚了不少,早几年因病走了。走前虫草海参一样吃不了,只能吃两片西瓜。发小随口一句:“人啊,终是劳碌命。两眼一闭,人民币作废”。直白的一句话,简单而深刻。正应了《红楼梦》的“好了歌”:“世上都晓神仙好,只有金银忘不了。终朝只恨聚无多,及到多时眼闭了。”但愿这句“两眼一闭,人民币作废”的老话,能给那些为了赚钱不顾身体,为了捞钱不择手段,为了骗钱不知廉耻的人醒悟和警示。
老话是老一辈对下一辈的叮嘱和告诫,寄托着老一辈的希望和梦想。像“老人不讲古,后生没有谱”“买糖一记甜,买灯芯用三年”“有多少力量,打多少炮仗”“有铜钿夫妻,呒铜钿天诛”之类,句句饱含深情,意味深长。台州是商贸发达之地,台州人的稳扎稳打,勤俭持家,吃苦耐劳特性是代代相传的。这些老话是台州人的传家宝,从小耳濡目染,牢牢记在心中,成为行动指南。
作家王寒在《大话台州人》一书中,附有台州话专业六级考试题。俗语释义每题1.5分,其中有句老话“外行夹七,嫁囡发帖”。同一句老话,在台州各县表述上有差异性。路桥一带叫“死活勿懂,眼碗哭肿;死活勿识,嫁囡发帖”,题中附有讲排场,不懂行,结婚礼数,收礼金等ABCD选项。我这个自认为老话不错的人做完考题,自测得82分。选择题好做,难的是问答题,问台州“绿壳”是什么,知道但出处说不出来。
老话形象智慧,以事喻理,听后会心一笑,容易记住,也容易流行。像“戴凉帽簦乌嘴”“赤卵鸡代鸭愁”“老鼠米波生度毒”“种棉花讲到拆破碎”“茅坑沿头挽挽”,形象生动,浅显易懂。儿时有件事对我影响很深:生产队在春耕前维修农具,我们对木匠师傅的钻头很感兴趣,用它在木板上钻洞。师傅看到后制止我们:“老师头的家伙,度娘头的脚肚”。那时我们似懂非懂,后来明白师傅的工具是谋生的饭碗,好比姑娘的大腿,是不能碰的,说得多形象。
台州的童谣也是朗朗上口,浅显易懂。像“斗斗虫,虫咬咬”“燕阿燕,飞过天”“天诛囡,偷豆荚”“盲次眼,点灯盏”“小娘舅,走来走去空双手”之类。至今完整记得的有两首:一首讲正月拜岁:“乡下人,两株糖梗送人情,不收人情难为情,收了人情空色门”(指请吃饭,赔很多),这一首是我弟创作的。还有一首很流行,小男孩爱唱:“一侯一,长枪掼背脊,操练全勿识,吃饭我第一。”放学后路过三角马路营房高声朗诵,反正外地兵也听不懂。
台州人的日常交往,常用词不光言简意赅,而且生动传神,很有画面感。说厉害叫“煞甲”,唠叨叫“年茄茄”,谎话叫“千句一”,伪装叫“黄步鳝假死”,肉麻叫“毛滚刺刺动”,外向叫“骚立立”,内向叫“筻里狗,筻外勿开口”,起哄叫“纳骚喊”,办事毛躁叫“七落斗”。还有“一眼眼”“龙得猛”“洋夹土”“空壳蟹”“倒牌子”“鬼迷细眼”“打水望影”“缠死脚骨”等等。词典上找不到这些词,但在现实中很鲜活,很有生命力。
作家王寒对宣传台州功不可没。她出版的十六部著作中,书名有台州的三本:《大话台州人》《台州有意思》《山海间的台州女人》。最感兴趣的是她把许多台州老话写进书里,信手拈来,自然贴切,让人倍感亲切,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。这既是作家的写作功底,也是台州老话的魅力所在。
爱台州不需要任何理由,因为它是我家乡。